画面中央,两岁的儿子独坐在椅子上,垂头盯着地板上的积木。其他孩子在边上站成一圈拍手唱歌。方敏盯着小小的身影,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划拉,放大,再放大。由于像素有限,儿子的脸早就模糊成一团。方敏的心跟着揪了起来。她开始琢磨,“老师为什么不过去拉他一把。其他孩子是不是在排挤他
” 为了换取家长的“放心”,方敏儿子所在的私立幼儿园向家长开放了实时监控权限,能随时观看孩子在园里的一举一动。起初,方敏觉得,透明的教室给足了家长安全感。但时间越长,看得越频繁,她发现不安和担心并没有消解。屏幕里的每一帧都可能成为新的焦虑来源。另一端,焦虑也顺着信号延伸,落到了教室里的幼师身上
在一个360度无死角监控的空间里,原本应该灵活的教学变得小心翼翼,家长的密切注视和越来越精细的要求交叠在一起,让老师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,人人自危。“不断闪着红点的摄像头”,在老师们眼中,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枚钟摆,有节律地晃动着,随时准备敲下一场判决
但在方敏的手机里,这所幼儿园是“透明”的。教室、午睡室、操场,摄像头无处不在。每月交两百块钱,家长就能开通实时监控权限,随时看孩子的一举一动。方敏没有犹豫。把刚满两岁的孩子交到陌生人手里,她太需要这份确定性了,她觉得这两百块,物超所值。元宝十个月大的时候,方敏重返职场,孩子交由爷爷奶奶照看
和许多隔代抚养的家庭一样,老人对孙辈有无限的宽容和溺爱。方敏下班回家,常看见奶奶端着碗追在元宝后面喂饭,电视开着,孩子一边看一边吃。她觉得这样下去规矩立不起来,科学喂养和早期教育更谈不上。元宝刚满两岁,夫妻俩就决定送他入托。但元宝性格慢热,不免让方敏有些担心
入园的第一天上午,方敏坐在工位上什么也干不进去。她点开监控App,在十几个个头相仿的孩子里,一眼锁定了儿子。画面里,其他小朋友围成圆圈,正跟着老师做手指操。元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蓝色小凳子上,背对着人群,低头摆弄着积木,推倒,垒高,再推倒。老师从他身后经过了两次
方敏期待老师停下来,弯下腰,摸摸元宝的头,或者拉着他的小手走进热闹的半圆里。但老师只是扫了一眼,确认元宝没有危险,就走开了。“元宝好像被孤立了,老师也根本不关注他。”方敏感到一阵恐惧,她快速截屏,把照片发给了丈夫,丈夫安慰她:“一个班那么多小孩,老师怎么照顾得过来,你别太敏感了
” 丈夫的理智没有安抚到方敏。她点开家长群,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她很想委婉地要求老师多看顾儿子一眼,又怕自己成了老师眼里“事多”的家长,惹来对儿子的隐形针对。从那天起,监控成了方敏手机里被打开最频繁的软件
她反复查看、拖动进度条,试图从那些断断续续、略带卡顿的画面里,拼凑出儿子在幼儿园里的真实处境。有时候,她会盯着屏幕看上一整个上午。32岁的程悦也被牢牢困在了屏幕里。她住在河北邢台,在一家私企做文职,丈夫常年在外地出差。四岁的女儿星星,由她一人照顾,女儿也成了她生活里的全部支点
她觉得,女儿的表达能力还停留在词组阶段,遇到事情,根本无法向大人准确复述。每天傍晚把星星接回家,程悦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女儿抱到腿上,从头到脚检查一遍,卷起裤腿看膝盖有没有瘀青,撸起袖子查胳膊有没有红印,甚至要凑近闻一闻尿不湿,判断老师有没有及时更换。“今天在学校开心吗。”程悦问。“开心。”星星答
中午放大画面,盯着女儿手里的勺子,数她吃了几口饭。下午三点午休结束,准时上线,看女儿睡醒后的状态。“好像停不下来了。”程悦觉得,小小的摄像头,原本是用来缓解分离焦虑的解药,现在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她困住。▲在程悦的手机上,每个教室、活动区域的情况一览无遗